為什麼「手機在偷聽」這麼容易讓人相信
才剛跟朋友聊到某件事，下一次打開手機就看到相關廣告，直覺上真的很像手機在偷聽。這種感覺之所以很難反駁，不只因為廣告有時準得離譜，也因為過去確實有 App 使用麥克風做過追蹤；真正要分清楚的是，它們聽見了什麼，又把哪些資料送了出去。
影片提到一則早期新聞：傳播學者 Kelly Burns 在 Facebook Messenger 開著時談到非洲狩獵，隨後就在動態牆看到朋友分享的非洲狩獵內容。她當時其實認為這很可能只是巧合，因為自己當天搜尋過相關資訊，也經常和那位朋友互動；但這些背景沒有進入新聞，最後只剩下「說完就出現」的戲劇性結果。一次很準的巧合很容易留下印象，沒有出現廣告的另外幾十次，我們通常不會記得。
真的有 App 使用麥克風，但不等於偷錄對話
這個傳言並不是完全憑空出現。SilverPush 曾利用人耳聽不到的高頻聲音，辨識電視廣告與商店裡播放的音訊；Alphonso 的技術也曾出現在大量手機遊戲裡，透過麥克風辨認電視正在播放什麼。這些做法確實涉及麥克風與跨裝置追蹤，但它們辨認的是預先設計的音訊訊號或商業內容，不是把日常對話錄下來分析。
2023 年之後，Cox Media Group 等行銷公司又宣稱擁有名為「Active Listening」的服務，可以利用智慧裝置附近的談話投放廣告。FTC 後來指控這些公司拿不存在的能力欺騙客戶，並在 2026 年要求三家公司支付合計 93 萬美元和解。這些案例讓懷疑看起來很合理，但它們仍不能證明大型廣告平台普遍把人聲轉成廣告資料。
目前的研究能證明到哪裡
2018 年的 Panoptispy 研究分析了 17,260 個 Android App，結合靜態分析與實際執行，檢查 App 是否把音訊或影像傳出去。研究沒有找到 App 偷錄人聲並向外傳送的證據。
這不代表所有手機、所有 App、所有時刻都絕對不可能偷聽；要證明一件事從未在任何地方發生，本來就非常困難。比較精確的說法是：截至目前，正式研究、技術分析與受訪專家的意見，都不支持「大型平台普遍靠麥克風監聽對話來投放廣告」這個解釋。
廣告不需要聽見那句話，也可能猜中你要什麼
真正讓廣告準得像偷聽的，是我們在網路內外留下的資料遠比自己感覺到的多。瀏覽紀錄、搜尋、購買、App 活動、位置與裝置識別碼，都能被追蹤器拿來建立個人輪廓；Google My Ad Center 與 Meta 帳號中心顯示的廣告分類，只是使用者看得到的一部分。
更難察覺的是，影響廣告的未必只有自己的行為。與你使用相同 Wi-Fi、曾經待在附近，或在興趣與行為上和你相似的人，他們的搜尋、購買與位置資料也可能被拿來預測你的需求。廣告系統不必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，只要掌握你與身邊的人曾做過什麼，就可能猜中下一個需求。
幾毫秒內，資料被送給多少家公司
每次網頁或 App 載入廣告版位時，背後可能會進行一次只有幾毫秒的即時競價。網站或 App 經營者會把廣告版位與使用者訊號包成競價請求，常見內容包括：
- 正在閱讀或觀看的內容
- 裝置資訊與 IP 位址
- GPS 或其他位置訊號
- 廣告識別碼等裝置識別資料
- 系統推測的興趣與受眾分類
這份請求會被傳給大量代表廣告商的公司，由它們判斷值不值得出價。最高出價者取得廣告版位，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：得標者只有一家，接觸到競價資料的公司卻可能有數百甚至上千家。它們可以分析、保存或轉交資料，甚至不需要真的出價。
即時競價賣的不只是廣告版位，也是在幾毫秒內把一個人的行為與位置打包給大量公司判斷。競價請求未必直接寫著姓名，但穩定的裝置識別碼、移動軌跡與興趣分類，仍可能被重新連回真實的人。
來源：影片畫面擷取自 YouTube／Christophe
Mobilewalla 在沒有得標的情況下，仍從即時競價交易取得包含位置資料在內的消費者個人資訊。
—— FTC 對 Mobilewalla 的指控，2024（本站翻譯）
從賣廣告變成追蹤人的工具
2017 年一項研究顯示，研究者假扮成廣告商，以 1,000 美元預算加入即時競價網路，就能追蹤特定使用者的位置，並從他們使用的 App 推測宗教與性傾向。這表示競價資料的用途不必停在「決定要顯示哪一則廣告」。
FTC 對資料仲介 Mobilewalla 的指控更具體。該公司曾從即時競價取得資料，用來追蹤工會組織者與 Black Lives Matter 抗議者，並建立孕婦、西語裔教會信徒及 LGBTQ 族群等受眾名單。資料一旦被整理成可搜尋、可購買的分類，使用者很難知道下一個買家會拿它做什麼。
404 Media 取得的美國國土安全部內部文件則顯示，CBP 曾購買部分來自即時競價系統的手機位置資料，用來查看特定人物的移動紀錄。真正麻煩的不是某一則廣告太準，而是為了賣廣告建立的資料流，後來也能被資料仲介與政府機關拿來追蹤人。
來源：影片畫面擷取自 YouTube／Christophe
關掉個人化廣告有用，但還不夠
關閉跨 App 追蹤、停用個人化廣告，並調整 Google 與 Meta 的廣告偏好，確實可以減少一部分資料流動。但這些設定主要改變的是自己和平台之間的關係，無法一次阻止整個即時競價市場收集、廣播與轉賣資料。
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後果，是出現一則準得嚇人的廣告；更難看見的後果，可能是資料被用在貸款、申請、風險判斷或其他會影響生活的決定。問題不只是「手機有沒有聽到那句話」，而是廣告產業早已建立一套能長期觀察行為與位置的系統。就現有證據來看，我們未必是被偷聽，但確實一直被追蹤。
Why we're so sure our phones are listening ／ Christophe／YouTube · 在 YouTube 觀看 ↗